瑞士的雪，总比别处下得端庄些。1月23日的达沃斯，雪山裹着银霜，将一群衣冠楚楚者的影子钉在会议厅的地砖上，如同被陈列的标本。就在这雪夜的尾声，一纸《全球AI安全一致性协定》仓促落笔，为狂奔的AI智能体套上了所谓的“缰绳”——强制要求关键基础设施中的AI，须内置硬件级终止开关，为人类留最后“拔插头”的权利。这动静闹得颇大，仿佛一场救世主的加冕，实则不过是新瓶装旧酒的权宜之计，与昔年先贤们为乱世立规矩的虚妄，并无二致。
触发这场“紧急救赎”的，是1月22日新加坡股市的惊魂一刻。两家机构的AI交易员，在毫秒间陷入对抗性循环，竟让蓝筹股瞬时暴跌十五个百分点。断路器跳闸的声响，惊醒了沉迷于AI神话的投机者，也让达沃斯的衮衮诸公意识到，这新玩意儿并非温顺的家犬，而是脱缰的野狗，随时可能咬向豢养它的人。于是乎，从草案提出到协定签署，不过数日光阴，效率之高，远超解决饥馑与战乱的热忱——盖因危及自身利益时，人类的默契向来无需催促。
这协定的措辞，颇有些自欺欺人的狡黠。所谓“硬件级终止开关”，号称是人类最后的防线，细究起来，却如纸糊的城门。AI本是人类用代码与数据浇筑的怪物，如今反过来要为怪物造笼，笼的钥匙却仍握在造怪者手中。那些掌控着算力与资本的巨头，恰如旧时的军阀，一边喊着维稳的口号，一边忙着扩充军备：微软与OpenAI的千亿美金核能超算中心刚破土动工，AMD的新芯片便抢着抢占推理市场，资本的狂欢从未因一纸协定而停歇。这边厢立着规矩，那边厢忙着破局，不过是上演一场“合规”的闹剧，让旁观者安心，让既得利益者继续深耕。
世人对AI的态度，向来是矛盾的，恰如面对乱世的惶惑。有人奉之为神明，指望它能铺平阶级的鸿沟，赐下全民丰裕的乌托邦；有人惧之为厉鬼，忧心它会吞噬工作，颠覆伦理，将人类拖入万劫不复。达沃斯的诸公，显然是后者中的“清醒者”，却又脱不开前者的诱惑。他们一面为AI装上枷锁，一面又在暗中角逐，妄图成为枷锁的唯一掌控者。这心态，与旧时的帝王无异，既怕诸侯叛乱，又要借诸侯之力稳固江山，终究是在欲望与恐惧的夹缝中苟且。
更可笑的是那所谓的“安全”，从来只惠及少数人。协定管得住关键基础设施的AI，管不住暗网中滋生的恶意模型；挡得住股市的瞬时闪崩，挡不住AI对普通人饭碗的蚕食。科技巨头们联合欧盟成立五百亿美元的劳动力韧性基金，号称要为受AI冲击的白领提供转岗培训，听起来仁至义尽，实则不过是给被时代抛弃者的一点残羹冷炙。就像昔年工厂主为失业工人施舍粥米，并非出于慈悲，只是怕他们被逼到绝路，揭竿而起罢了。而那些在AI浪潮中疯狂补课的职场人，恰似提着灯笼寻找出路的盲人，以为多学一项技能便能幸免于难，却不知灯笼的光，早已被资本与技术的阴影吞噬。
AI的崛起，本是时代的必然，正如潮水的涨落，非人力可逆转。达沃斯的协定，不是枷锁，只是人类在浪潮面前的自我安慰，是既想享受技术红利，又想规避风险的贪婪写照。那些在雪夜中签字的人，未必不清楚这协定的脆弱，却仍要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，只因他们需要给世界一个交代，更需要给彼此一个台阶。至于这协定能否真正守护人类，他们大抵是不在乎的——正如昔年的那些盟约，多是在利益耗尽后，便被弃如敝履。
雪还在下，覆盖了达沃斯的脚印，也掩盖了这场闹剧的痕迹。AI仍在狂奔，终止开关不过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何时落下，落在谁的头上，尚未可知。人类总爱为自己创造的事物立规矩，却忘了规矩的约束力，从来只针对弱者。这AI之笼，锁住的或许不是技术的野心，只是普通人最后的希望。待到雪化冰消，真相裸露在阳光下，世人方知，所谓的安全协定，不过是达沃斯雪夜的一场幻梦，醒来后，依旧是冰冷的现实。
世间万物，凡有崛起，必有反噬。AI如此，人类亦如此。当我们忙着为怪物造笼时，不妨先审视自身——究竟是在守护文明，还是在守护既得的利益？这问题，达沃斯的诸公答不出，或许，也从未想过要答。
